一名不足10岁的儿童站在演示台上,面对台下的“投资者”,宣称他们团队的产品应用了鱼鳔半涡流技术,能够解决饮用牛奶时溅出的问题。几天后,这场少年创业训练营落下帷幕,每位参与的孩子都获得了一张结业证明。

“少年马斯克”是今年备受家长和行业人士关注的一个科技创新教育品牌,其课程费用接近3万元人民币。在社交媒体上,“10岁CEO”、“13岁少年获百万元融资”等标签屡见不鲜,甚至有业内人士认为“7岁是参与少年创业的最佳年龄”。让一群尚未成年的孩子登上创业路演舞台,是近年来人工智能等技术飞速发展后涌现出的一种新现象。

家长们对于科技教育的担忧与期望显而易见。有亲子博主提出质疑:这种模式究竟是在培养“下一个马斯克”,还是在借用马斯克的名号,将其变成一项精准收割中产阶级焦虑的生意?

2026年暑期,人工智能(AI)研学已成为教育领域的热点。相较于往年暑期青少年活动的主角是英语营、军事营或户外营,今年的市场风向发生了转变:教育培训机构、旅行社、官方学会等各类主体纷纷涌入AI研学市场。AI研学营正站在风口浪尖,但市场良莠不齐,当前的火热景象也可能演变为家长焦虑的“收割场”。

收割家长焦虑

“我希望能为11岁的孩子找到一个能真正学到东西的AI研学营,但现在相关的机构太多太杂乱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请求大家提供避坑建议。”山西的家长张兰最近在网上为孩子搜索AI研学营时发现,不仅机构数量众多,课程内容也五花八门,让她无从下手。她的孩子的一些同学已经报名参加了前往北京、杭州甚至香港等地的研学活动,而这类研学营通常价格不菲。

大湾区港澳人才协会研学教育发展委员会主席陈重捷观察到:“家长的AI焦虑非常明显,他们迫切希望参加研学的孩子能在短短三五天内了解AI,甚至熟练掌握AI的应用。”

今年,一批顶尖科技企业和科研院校成为AI研学热潮的核心目的地,包括阿里巴巴、DeepSeek、宇树科技和强脑科技等,它们频繁出现在各类研学行程中。此外,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等拥有顶尖AI科研实力的院校也成为热门的研学选择。一线城市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的相关活动十分丰富,而低线城市的市场需求同样强劲。

6月28日下午,常州市武进区举办了一场“AI切磋小会”。这是公益组织WaytoAGI社区在全国发起的数十场亲子AI教育活动之一。活动组织者茹九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的AI教育市场非常火爆,但在常州这样的二线城市,成熟的AI研学课程尚不多见,此次试水旨在了解家长的真实需求。她表示,这块新兴市场已吸引了大量“淘金者”进入。

中关村新基建超互联产业创新联盟总工程师袁博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AI研学营正呈现全国化趋势,从一线城市延伸至新疆、西藏等偏远地区,甚至下沉到各地县城。然而,核心问题在于许多家长对AI研学营的辨别能力有限。

陈重捷注意到,当前的AI研学市场涌入了大量“跨界者”。许多此前专注于户外营、英语营的机构突然转型开设AI研学营,甚至有从业者选择在山区或野外组织几天的封闭式AI研学活动。这些所谓的AI研学营,很多是第三方打包购买的服务。过去从事奥数、英语培训的机构,在“双减”政策后急于寻找新的增长点,它们拥有强大的销售渠道和地推能力,但缺乏AI相关的技术背景。

AI前沿部署工程师李明发现,随着AI技术的加速发展,信息差越大,家长的焦虑感就越深。李明本人也开始考虑进入AI青少年教育领域。他认为,整个AI教育市场“90%以上都是在应付了事”。

“许多不具备资质的机构却在开展研学旅游业务,催生了虚假宣传等诸多行业乱象。”陈重捷指出,当前市场存在一些典型的“擦边球”行为,例如不少教育公司开设AI创业营或AI研学营,活动通常在酒店举行。这类活动是否能被归类为研学,本身就存在模糊地带。

根据规定,正规的研学机构需要同时具备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和教育服务能力证明这三项资质。然而,市面上大量的“AI研学营”组织方,可能仅是一家刚注册的文化传媒公司,甚至是临时组建的“一人公司”。

万元研学营,AI含量不高

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城市,部分AI研学营的收费已超过6000元人民币。香港的AI研学营普遍收费过万元,而一些海外AI研学营的费用甚至高达两三万元。市场上的AI研学营定价普遍不低,那么其课程质量是否与之匹配?

“基本上就是走马观花,讲解很少,一点也不专业。”这是许多家长的普遍反馈。一位家长在社交媒体上吐槽,孩子参加的AI研学营行程安排得非常不合理:机构组织孩子参观高校和互联网大厂,但实际上只是随意逛一圈、打个卡,现场秩序也十分混乱。在各大网络平台上,不少家长抱怨市面上的研学营项目价格虚高,实际体验远未达到预期。

从事户外研学营十余年的王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两年科创研学营异军突起,有超越传统户外营和军事营地的趋势。她今年策划的哈工大研学营名额爆满,原因在于此次行程与一家高科技企业达成了合作,能够让孩子们独家参观芯片实验室,并学习AI相关课程。

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搜索“哈工大”相关的研学营,类似产品并不少见。“实际上,很多项目只是当地旅行社‘挂着AI的牌子’,价格就翻倍了,全程只是简单的参观打卡,根本没有科创深度。”王萌提到,“只要在哈工大拍了照片,这个行程就算‘有意义’了。”

茹九儿发现,大多数人仅将豆包、DeepSeek等AI工具作为搜索工具使用,并不清楚AI应如何赋能青少年教育。“许多研学营更需要做的是,让孩子们感受到,原来他们脑海中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其实是可以实现的。”

“少年马斯克创业营”被一些家长评价为“最具实践性”的研学营。一位为孩子报名该研学营的家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的孩子今年上五年级,已连续三年参加“少年马斯克”的活动,现在是小区里最有“商业头脑”的孩子,懂得为客户考虑。这位家长本身从事商业多年,对培养孩子的商业思维抱有较高期望。

今年5月,该创业营创始人周颖在直播中提到,一个8岁孩子带领的团队开发出了“鱼医生”项目,并获得了200万元的投资。有亲子博主评论道:“他们提供的东西,就像一剂布洛芬,能暂时缓解我们内心的焦虑和恐惧。药效过后,原有的焦虑和问题一点都不会减少。但银行卡里的余额可是实实在在地少了一大截。”

北京一家研学机构也推出了“AI少年未来计划”,打出“8岁当产品经理,13岁当老板掌投资”的口号,甚至宣称“6天,创办一家AI公司”。该机构工作人员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这个暑期营为期6天5晚,费用为12800元,采用全封闭式管理,让孩子们学习AI底层认知和商学基础,同时融入财商思维和创业实践。“就连很多大学生都搞不清楚的商业画布,孩子6天就能上台讲解。”

一位在青少年教育领域工作了十年的老师认为,许多AI研学营销售的不是教育,而是情绪解决方案。家长担心孩子在AI时代落伍,担心别人家8岁的孩子都在“融资”了,自家孩子还在玩过家家。“现在这些研学营往往只用一个吸引眼球的标题,就能让家长信服,而家长实际上很难真正辨别出营地的含金量。”

行业缺乏标准,“注水”现象普遍

部分打着“少年创业”旗号的路演现场,远没有宣传片中那样光鲜亮丽。

有博主曝光了家长的投诉:所谓的师资,不过是临时招聘的“老师”带着几十个孩子玩耍。“玩什么不重要,拍出好照片用于宣传才重要。”在路演环节,孩子们提前背好台词,佩戴着CEO胸牌的孩子按照老师提供的内容进行“汇报”;当台下“投资人”追问AI等技术的应用,孩子答不上来时,全程都由指导老师代为回答。该博主写道:“6天接近3万元的投入,足以支持孩子在未来五年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技能,并达到熟练程度。”

陈重捷认为,在研学活动中,师资是最核心的资源之一。“老师是否具备足够的授课经验,团队是否有成熟的培训机制,能输出多少专业知识,这些都需要家长仔细甄别。”

由于市场需求爆发,合格的AI讲师极度稀缺。许多机构实际授课的老师,仅是经过短期培训的在校研究生,甚至只是具备一定编程基础的普通“培训师”。有家长花费15000元参加的“大模型实战营”,最终教授的内容仅仅是“如何用AI生成PPT和文案”。

一位负责招聘的青少年科创从业者透露,目前除了一线城市有相对充足的科创老师储备外,二三线及以下城市在科创老师招聘方面面临巨大困难。她所在的企业近期开发了针对青少年的AI体验课,面试了许多学习美声、体育的应聘者,最终是一名有空乘背景的老师在带领孩子体验科技产品。“简单培训几天就能上岗,这是行业常态。”

许多AI研学营都主打“学完即用”的卖点,要求孩子听完理论就立即动手实践,刚上手就要产出成果。此外,不少营地承诺学生结业后可以带走专属AI作品、智能体甚至完整的科创项目。

一位行业从业者表示,如今的AI研学营可以简单归类为科技兴趣班,大多数这类研学营都是一次性消费项目,无法真正将完整的知识和技术传授给孩子。

艾瑞咨询数据显示,中国AI教育市场规模已突破500亿元。国家发布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将AI纳入全学段教育,五部门联合发文明确,到2030年前,全国中小学将基本普及AI教育。

开创力联合创始人付霖表示,纵观全球,各国都在积极构建针对青少年的AI教育体系。例如,英国已推出首个将人工智能作为独立学科的国际中学教育资格证书课程,这意味着该课程与数学、物理同等重要,是“高考主科”。他指出,当前国内AI教育仍缺乏统一的教学标准,行业应当做好引导,真正实现让孩子们像学习母语一样,掌握AI这门时代的原生语言,并用它去创造,而非用于偷懒。

达到何种标准才算合格的AI教育?小码王CEO王江提到了一个授课细节:今年开办的AI研学营中,每个营都保证平均每5个孩子共用一台机器狗,每3个孩子共用一台机器人,这些教具的市场价都达数万元。“我们不是拿遥控器让孩子体验一下就结束,在使用前,课程开发人员已经对这些教具进行了二次开发,使这些机器人更适合青少年教育场景,并与孩子们的编程与AI学习课程相结合。”

茹九儿判断,当前整个AI研学行业的体系化程度,远低于编程教育等成熟行业。目前该行业尚处于初级阶段,仍在探索中。

(文中张兰、李明、王萌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