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研究是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难题的总枢纽。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发展,全球科技竞争日益聚焦基础前沿领域,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重要性愈发凸显。面对这些机遇与挑战,优化科研布局、加强投入保障、革新体制机制,以提升我国基础研究水平,对于国家强盛和民族复兴至关重要。
本期“教育大计大家谈”栏目,邀请相关专家学者共同探讨,如何以更强力度、更实举措推动基础研究发展,增强我国原始创新能力。
对话嘉宾:
中国经济正从高速增长迈向高质量发展,对源头创新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迫切需求
记者: 当前为何必须以更大力度加强基础研究?
陈晔光: 当前,中国经济正经历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转型。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对源头创新提出了空前紧迫的需求。一方面,缺乏对事物根本原理的深刻理解,就难以产生真正颠覆性的应用成果。另一方面,基础研究的原始创新过程往往需要发展新技术、开拓新路径,这些新催生的技术和路径可能引发技术创新和变革,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力。加大基础研究力度,是从根本上化解“卡脖子”风险、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选择。
李晓强: 应用端的问题越复杂,就越会将我们推向基础研究的源头。当前面临的诸多瓶颈,表面上看是材料、设备、工艺或软件受制于人,深层次原因在于基础科学原理和底层规律尚未真正突破。缺乏深厚的基础研究支撑,就难以在原创路径上取得实质性进展,容易陷入低水平重复。
刘铁岩: 当下的基础研究已成为竞争的底层能力。过去,我们可以在许多领域沿着既有技术路线追赶,通过工程优化、产业组织和应用创新实现快速发展。但如今环境已发生巨大变化:一方面,全球科技竞争已前移至基础原理、技术范式、系统架构和关键工具层面;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正快速演进,重塑着科学发现和产业组织的方式。因此,今天谈基础研究,已超越了以往对论文、学科和实验室的认知,而是要通过原始创新催生新质生产力,掌握未来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将世界科技前沿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相结合,兼顾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
记者: 基础研究需要“两条腿走路”,即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如何更好地平衡两者?
张嘉漪: 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虽然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服务于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目标导向的价值在于提升基础研究服务国家需求的组织效能。它并非将基础研究简单等同于工程攻关或产品开发,而是围绕生物安全、人工智能、先进材料等重点领域,精准定位其背后的科学规律、关键机制和共性问题。自由探索是产生原创性突破的重要源泉。许多重大成果在早期并无明确的应用目标,而是源于对基本规律的长期追问。基础研究的魅力在于其不确定性,今天看似“无用”的认知突破,可能正是未来产业变革的种子。
阳铭: 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是互补共生的,两者并不矛盾、对立。自由探索虽短期内难以产生显性应用成果,却为未来的技术突破奠定了底层科学基础;而目标导向的研究聚焦重大现实需求,也可能从中提炼出新的基础科学问题,反哺自由探索。这启示我们,应将世界科技前沿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紧密结合。
陈晔光: 把握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的平衡,关键在于尊重不同研究的内在特性。对自由探索应提供长期稳定的支持和宽松、不设功利性目标的科研环境;对目标导向研究则需明确目标并配置相应的资源。如此,才能实现“两条腿”协调发展,持续激发原始创新活力。
记者: 相较于高校和科研院所,新型研发机构在基础研究中如何发挥作用,并打通成果转化链条?
刘铁岩: 新型研发机构的优势在于其对产业需求的敏锐洞察,以及更灵活的机制和更开放的协同模式。以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为例,其“新”体现在三个方面:构建“产学研创投”一体化平台;与北京中关村学院实行“一体两院、融合发展”,形成有组织的科研梯队;以项目制为核心,打造兼具产业洞察力和工程实践能力的团队。要真正打通基础研究到成果转化的链条,关键在于回答“谁来提出问题?”和“谁来验证成果?”这两个问题。我们的答案是:问题源于产业,方案回归产业。具体而言,我们采取了三项措施:一是实现科研选题与产业需求直接对接,组织师生深入企业一线调研,从真实场景中提炼科学问题,牵引基础研究课题;二是建立院企联合产业园区,引导企业进行前瞻性布局,共同定义问题并协同攻关;三是畅通科研转化渠道,对接高校成果,通过“前店后厂”模式,为研究者与创业者搭建流动的桥梁。
构建多元化投入格局,使资源更合理、精准地流向有潜力的创新者
记者: 科研经费是基础研究的物质基础。目前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占研发投入的比重仍相对有限,在此基础上,如何实现更合理的分配?
李晓强: 预计到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将达到2778亿元,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比重有望突破7%。但与一些全球科技强国相比,我们仍存在差距。这要求我们一方面要继续加大投入,缩小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另一方面要深化改革,优化基础研究经费分配结构,确保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基础研究的突破需要长期坚持,因此也需要经费的连续性支持。特别是对国家战略需求导向的基础研究,应采用定向委托和稳定支持方式,为科研团队提供长期的经费保障。对成熟的科研团队、重大的科技基础设施及公共平台等,应提高稳定经费的比例,并建立滚动延续、跨周期的资助机制。
阳铭: 自由探索类基础研究因其产出具有不可预测性,目前主要依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渠道获得支持。在经费分配过程中,将资源适度向优势团队集中具有合理性,但同时也应关注青年科研人员在起步阶段面临的现实困难——他们往往思路活跃、敢于挑战难题,但受限于资源获取能力不足,难以充分施展才华。因此,在激励顶尖突破的同时,也要保障广泛参与。在评审过程中,应更加关注申请人的创新潜力和问题本身的科学价值,确保资源能够更合理、精准地流向有潜力的创新者。
记者: 当前,投入方式上面临哪些难点,如何构建多元化的投入格局?
陈晔光: 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中,中央财政将投入约1000亿元,其余来自地方财政和其他主体。目前经费来源仍主要依赖政府财政,企业对高风险、长周期的基础研究投入意愿不强,短期内难以成为主要投入力量。
张嘉漪: 针对产业界“卡脖子”技术背后的基础研究,可以推行企业或产业联盟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机构联合资助的模式。由企业和高校共同凝练问题、共同投入资源,并由科学家领衔攻关。这样既能确保科研选题紧密贴合产业的真实需求,也能为基础研究开辟稳定的资金来源。复旦大学已构建了“复旦科创母基金+科创投资基金+社会专项资金”的协同投入体系,并深化与头部企业的战略合作,成立了119家校企联合实验室,有力推动了创新链与产业链的深度融合。
刘铁岩: 多元化投入的关键在于政策制定者提供方向指引,企业贡献问题和应用场景,科研机构提供原创能力,社会资本提供灵活的接续支持。对于源头性、“无人区”的研究方向,应保持耐心,加大对非共识性方向、青年人才和关键基础平台的支持力度;对于产业牵引型基础研究,应鼓励企业更早地参与“出题、共研、验证、转化”等环节,政府则通过联合基金、开放应用场景来降低协同成本,社会资本则负责中试放大和早期转化。
建立科学的“宽容失败”与退出机制,为自由探索留出空间
记者: 近年来,科技评价改革不断深化并取得积极成效。当前,基础研究评价体系仍存在哪些难点,需要如何改进?
陈晔光: 基础研究周期长、不确定性高,评价的难点在于难以用量化指标简单衡量。一项原创性研究方向可能需要五到六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显现成效,若在初期阶段因缺乏显性产出而停止支持,则可能扼杀重大发现。评价改革的核心在于回归专业判断,实行真正的“小同行”评议,重点考察研究工作的原创性、科学意义和长远潜力。论文发表是学术交流的重要方式,有助于同行了解和检验成果,但不应“唯高影响因子”。
李晓强: 除了持续完善评价周期和评价指标外,评价维度也需要更加全面。基础研究过程中产生的新方法论、工具开发、技术路线积累等都具有长远意义,不能只重结果而轻过程。应进一步完善制度化认可途径,对基础研究过程中的隐性产出给予关注。应建立过程贡献与风险价值识别机制,将研究中产生的原创方法、工具、技术路线、关键数据集等纳入正式成果体系。同时,建立“探索风险档案”,记录并认可科学合理的试错和高风险的探索过程。
张嘉漪: 如果一个项目未达到最初设定的目标,究竟是研究人员不作为,还是这条研究路径本身就是死胡同?事实上,证明某条路径是死胡同同样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而这一点在评价层面很难界定。因此,建立科学的“宽容失败”与退出机制,也十分必要。
记者: 部分科研人员,尤其是青年科研人员面临考核周期短等压力,如何为青年基础研究人才的成长提供更优越的环境?
阳铭: 大多数投身科研的青年人都怀有积极向上、锐意进取的精神,也不畏惧真实的学术检验。青年学者入职后,应首先获得开展正常科研工作所需的必要条件,包括经费、招生名额、实验室空间等。考核要求也应与其配套支持水平相匹配。基础研究的成果产出周期虽然较长,但在相应周期内取得阶段性进展是可以实现的。这类进展不必仅以论文形式呈现,可以用人单位可根据学科特点和研究难度,基于实质性贡献进行专业评判。
刘铁岩: 搭建更灵活的机制和更包容的评价体系,为有潜力的青年人才提供安心深耕的科研沃土,一直是我们的努力方向。一是建立符合基础研究规律的评价体系。真正原创性的探索,早期往往表现为非共识性的问题或方法,未必能立即转化为论文和项目。因此,在研究周期内,我们建立了持续激励机制,关注阶段性评价,让青年人才在探索过程中持续获得正向反馈。二是提供长周期、稳定的资源支持。为青年基础研究人才配备岗位保障、团队资源、仪器平台、交叉合作以及阶段性经费,将他们置于重大任务、交叉团队和真实问题中锻炼,给予他们挑大梁的机会。三是培养更多能够定义问题的领军型人才。我们允许青年人才自主立项,鼓励他们自行发现真实问题、组建团队、管理经费、对接产业。当青年人才主动牵引研究路径时,这种主动性能够增强他们在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