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暖是否会影响冰雹的强度，这一长久以来困扰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问题，现在有了明确的答案：冰雹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大、更具破坏力。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张庆红课题组与美国中央密歇根大学团队合作，首次在全球范围内量化评估了气候变暖背景下冰雹灾害的变化趋势。研究结果表明，直径大于30毫米的大冰雹发生频率将增加38%至52%，预计全球冰雹的破坏潜力将上升37%至42%。

张庆红指出，冰雹作为一种突发性强、破坏力大的极端天气事件，在全球多地频发。然而，由于各地观测标准不一以及冰雹在云中生长碰撞的复杂物理过程，IPCC此前对未来冰雹灾害趋势的判断一直持“低信度”态度，科学界长期未能给出确切答案。研究团队利用卫星观测，识别了全球近1.5万次强冰雹风暴事件，并自主开发了一套冰雹生长轨迹的准三维模型。结合国际主流气候模式和“伪全球变暖”方法，他们对不同碳排放情景下全球冰雹的变化趋势进行了定量评估。

研究结论明确指出，未来的冰雹尺寸分布将整体偏向大型化。与历史气候相比，小于30毫米的小冰雹发生频率预计将减少4%至12%，而大于30毫米的大冰雹发生频率将大幅增加38%至52%。大冰雹数量的显著增加意味着对地面的总破坏力将急剧攀升。近地面的冰雹累积动能预计将增加37%至42%，且碳排放量越高，这一增幅越明显。

为何会出现“大的更大、小的更少”的分化现象？张庆红解释说，这背后存在双重物理机制。一方面，未来低层大气变暖且湿度增加，为云层提供了更充足的液态水和更强的上升气流，这如同为冰雹在云中生长提供了“丰沛养料”和“更强托举”，显著提高了增长效率，从而增加了大冰雹的数量。另一方面，全球变暖也抬升了高空融化层的高度，相当于加厚了冰雹在落地前必须穿过的“暖层”。这样一来，个头较小、强度较弱的冰雹往往在半途中就被融化殆尽，导致小冰雹的数量不升反降。

这两种机制在不同地区的相互作用，导致了显著的空间差异。张庆红表示，在中高纬度地区，例如中国北方、美国大平原和欧洲，低层大气表现为“强升温、弱增湿”，大气不稳定能量大幅增加，上升气流异常强劲，冰雹的增长效应占据主导地位，大冰雹灾害潜势显著增强。而在热带及季风区，如赤道非洲和东南亚，低层大气则呈现“升温弱、增湿强”的特点，不稳定能量增加有限。加之融化层升高，冰雹生长的空间反而变薄，融化效应占据上风，近地面的冰雹尺寸反而减小，灾害潜势随之减弱。

张庆红总结道：“这项研究首次从全球视角定量揭示了气候变暖背景下冰雹尺寸分布和灾害潜势的演变规律，为未来的冰雹风险评估、防灾减灾以及气候适应性规划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

●新闻背后：“让成果不止于发文”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长期以来将冰雹趋势判定为“低信度”，中国科学家凭何能率先突破？答案的一部分，隐藏在60多位普通民众的冰箱里。

“冰雹的发生和消散速度很快，常规观测难以捕捉。”张庆红说。2016年，课题组做出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决定：邀请公众参与“猎雹”活动，并为其赋予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冰雹换玛瑙”。张庆红分享道，这一创意灵感来源于“自然界万物皆独一无二”的理念：世上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冰雹，也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玛瑙。公众在冰雹过后收集至少15颗样本并冷冻保存，同时记录下时间和地点；课题组则携带冰柜，乘坐飞机火车前往现场。

在过去的9年里，研究样本来自全国各地。正是这些“小冰球”提供了地面真实数据。课题组通过分析样本中的离子、颗粒物和同位素，反演出冰雹的生长轨迹，并由此催生了适用于全球的冰雹生长轨迹模型，这是实现精准预测的基础。

这项研究成果已发表于《自然》杂志，并被选为当期封面。然而，比发表在《自然》上更让团队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要是能保存20世纪的冰雹样本就好了，但根本找不到。”课题组成员林翔宇表示，“我们从自己做起，为后人留下一些冰雹样本，以便未来有更先进的研究手段时可以进行深入分析。”

一项重要的科研成果的突破，背后是十年的不懈坚持。但对课题组而言，这并非终点。“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减轻冰雹给大众带来的灾害。”论文第一作者张诗怡说，“希望能够进一步完善研究—预报—应急措施这一完整的链条，让研究成果不只停留在论文发表层面，而是能够真正应用于实际，造福于大众。”（记者晋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