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考分数线陆续公布,陈峰收到的关于香港副学士的咨询量显著增加。许多家长和学生询问,高考分数在400分左右是否能够申请香港副学士,并在两年后升读香港高校的本科。这些学生的情况各异,有的未能达到本科线,有的则希望通过此途径进入更高层次的本科院校。副学士作为一种源自欧美、在香港为期两年的本科前过渡性学历,如果学生顺利升读本科并毕业,其毕业证书与直接入读本科的学生无异,因此被不少人视为“学历跳板”。
陈峰本人曾在香港都会大学修读副学士,并于近期在该校国际贸易专业本科毕业。他指出,近年来内地学生和家长对香港副学士的关注度持续攀升,但副学士并非“低分直通名校”的捷径。学生最终能申请到何种层次的本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在副学士阶段的学业成绩、语言能力以及整体表现。
根据新东方前途出国的数据,2025年申请香港副学士的内地学生人数达到了8200人。完成副学士并升读本科的总花费通常超过百万元人民币。陈峰常提醒咨询者,香港副学士的学习方式、节奏以及生活环境与内地高中有较大不同,它提供了一次重新竞争的机会,但也伴随着不确定性。
“学历跳板”
柳慧在广东参加高考,分数未能达到本科线,她不愿选择就读专科。家人建议她复读或直接申请海外本科。然而,复读一年她不确定能否取得更好成绩,且缺乏申请海外本科所需的语言成绩和课外活动经历,担心难以适应陌生环境。
香港副学士申请无需提供语言成绩。学生可在高考出分前,凭高中平时成绩获得有条件录取;高考成绩公布后,若符合要求,则可转为正式录取。若待高考成绩公布后再申请,流程会更便捷,从提交申请到获得录取可能不足一周。
留学机构向柳慧介绍,副学士“回报高”,高考成绩300多分也有机会申请,并有可能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八大”(香港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资助的八所高校,包括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的本科。据称,副学士毕业后可直接衔接本科大三,与同期本科生一同毕业。香港副学士的学费也通常仅为同校本科的一半左右。柳慧表示,若留在内地“专升本”,毕业时间将延长至五年,且毕业证上可能带有专科“烙印”,影响就业。
对于内地学生而言,香港副学士仍非主流选择。王海蒂自2018年赴港就读副学士起,便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相关信息。她回忆,当时关于香港副学士的公开信息极为有限。2023年硕士毕业后,她创办了一家专注于香港副学士申请及升学规划的留学机构。她观察到,近年来咨询者的关注点已从“什么是副学士”转向“如何申请”和“如何规划后续升学”。
不同香港高校的副学士申请难度存在差异。王海蒂介绍,部分门槛较低的学院,高考成绩三四百分即可申请;而要求较高的学院,则通常需要高考成绩达到本科线以上,英语单科成绩达到90分以上。
“近两年,通过新东方申请香港副学士的学生年均增长约20%。”新东方总部亚洲英语系业务主管冯越透露,根据香港特区政府公布的在读生数据推算,每年有数千内地学生赴港就读副学士。
冯越认为,副学士热潮与香港留学整体升温趋势相关。受国际形势变化及港校排名提升等因素影响,香港已成为越来越多内地家庭的重要留学目的地。过去,申请副学士的学生多来自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但近年来,来自山西、内蒙古等北方地区的学生也日益增多。若学生本科毕业后留在香港工作,并满足连续居住七年等条件,可申请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
深圳一所普通高中毕业生柯米,在高二时因父母通过“高才通计划”获得香港居留权,她也随之获得受养人身份。随后,她转入高中国际部,准备香港中学文凭考试(DSE)。由于备考时间仓促,她在DSE英语科目上遇到了困难。今年政策调整,以受养人身份在港居留的学生若想复读一年再考DSE,需插班香港高中。因此,柯米选择利用DSE成绩申请副学士。她表示,其所在国际部的不少同学也因类似原因选择了副学士作为“跳板”。
升学压力下的“生意经”
去年9月,张敏入读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的副学士课程。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再读两年高三”的准备,因为她明白必须在两年内取得优异成绩才能顺利升读本科。对于香港本地学生而言,副学士毕业后可选择继续升学或直接就业;但内地学生毕业后,既不能在香港求职,也无法获得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学历学位认证。冯越解释,若未能升入本科,副学士很容易成为“断头学历”。
然而,高三的学习经验难以直接迁移至副学士课程。张敏就读于创意文化及艺术实践专业,她表示,每门课程的考核方式各异,难以像高三那样通过大量练习来提高分数。全英文授课环境也是她和许多同学面临的主要挑战。陈峰提到,副学士阶段的许多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小组作业和课堂展示的评分比重也较高。
相较于直接申请本科留学,副学士提供了更短的试错周期。学生在完成第一学年后即需开始准备本科申请。因此,不少留学机构推出了涵盖副学士申请、在读辅导及升本规划的“陪跑”服务。
郑芳去年从深圳一高中毕业后,到香港某高校就读副学士。高考前,校长曾邀请留学机构负责人介绍“陪跑”服务,收费约10万元。郑芳的父母选择了购买此服务。她介绍,副学士期间,若在论文或作业方面遇到问题,可随时向机构老师寻求帮助,有时甚至请对方直接修改作业。寒暑假期间,她还会到深圳参加机构的雅思课程。
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副院长陈羿帆已注意到“陪跑”服务。她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学校并不鼓励学生过度依赖校外机构,并强调校外机构对课程考核要求的了解程度可能不如任课老师。她提醒,香港高校严禁学生提交非本人完成的作业,一旦被认定存在学术诚信问题,相关作业可能被判零分。
王海蒂所在的机构也提供“陪跑”服务。她认为,规范的做法是机构仅提供修改建议,而非代为完成作业。但在实际操作中,部分机构为确保升学,会与学生签订协议,可能存在越界行为。
郑芳提到,价格更高的“陪跑”服务还包括研究生申请。围绕副学士形成的长期、多环节服务链条,对留学机构而言是一笔可观的生意。据了解,香港本地及内地大型机构的“陪跑”服务收费较高,两年费用通常在30万元左右,多以线下辅导为主。一些小型机构则收费较低,主要采取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
香港一位留学机构负责人透露,部分香港保险、金融机构也开始提供副学士“陪跑”课程,将其作为接触潜在高净值客户的入口,并借此推动后续的保险、理财等金融产品合作。这类机构通常营销能力较强,但教学质量难以与专业教育机构媲美,对学生的帮助有限,且更容易引发纠纷。
不对称的“信息差”
去年,家住广东的霍然成功申请到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附属学院的副学士。入学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课程并非在香港大学本部进行,而是在一栋独立的教学楼,距离本部尚有一段距离。
信息不对称导致了相关留学机构的乱象。王海蒂介绍,部分机构在招生宣传中,会模糊办学主体和学院的界限。例如,一些副学士课程由香港高校下属的学院、专业进修学院或持续教育学院开设,但机构在宣传时仅突出大学名称,易使家长误以为学生已进入“港八大”。
此外,还有机构宣称副学士可冲刺“港前三”(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的本科。但王海蒂指出,这类情况主要针对香港本地学生。香港本科招生中,本地生和非本地生的申请通道和名额分配不同,非本地生名额更为有限,内地学生升学难度远高于本地生。
冯越根据近年的申请经验表示,内地学生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前三”的本科难度日益增大。若目标是“港前五”(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副学士阶段的平均学分绩点(GPA)至少需达到3.5。即便如此,由于是名校,学生可能无法直接升入大三,而需从大一、大二重新开始。他举例说,有学生同时获得香港理工大学本科大一和香港浸会大学本科大三的录取,最终选择了后者。
冯越补充,若目标是“港八大”,GPA最好在3.0以上;GPA在2.7左右,也有机会升入香港私立本科。成绩更低的学生可考虑转往澳大利亚、英国等地本科,但通常也需从大一或大二重读,且学费高于香港。
王海蒂认为,选择副学士需要做好预期管理。她建议,副学士更适合英语基础较好、高考成绩接近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但不甘心就读普通本科的学生。若高考成绩在300分以下且学习能力较弱,不建议轻易选择副学士。
在一些合作办学项目中,学生甚至无需赴港即可就读副学士。家住湖北的吴鄂原本以为自己只能读专科。2021年高考,他成绩距离本科线仅差十几分。经熟人介绍,他选择就读湖北工业大学港澳班的“3+2”项目:学生以香港伍伦贡学院副学士身份注册,前三年在湖北工业大学学习,之后再申请香港本科。这类项目的学费和生活成本相对较低,录取门槛也更低。吴鄂班上甚至有同学高考成绩仅200多分。
入学后,吴鄂发现,除了住宿条件稍好,他与普通在校生并无区别,授课老师也来自湖北工业大学。副学士的课程和考试由香港伍伦贡学院提供,但实际管理相对宽松。学生偶尔缺课,平时成绩也可能拿到满分。在一门开卷考试中,吴鄂和另外六名同学甚至带着“枪手”代写的答案进入考场。毕业时,他的成绩位于班级中上游,并成功申请到香港都会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大三。
在香港都会大学,学习强度远高于副学士阶段。与吴鄂“3+2”项目同届的一名学生即将本科毕业。他回忆,刚到香港的第一个学期,四门课中有两门不及格,且难以适应本科生活。他们同届约60人升入香港都会大学,按时毕业的不到20人。
吴鄂参与的项目并未列入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属于“计划外办学”。学生没有国内高校学籍,本质上是一种培训项目。他前两届的部分师兄师姐,因学历无法获得教育部认证而与学校发生了法律纠纷。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特聘副研究员常甜分析,此类项目有助于内地合作高校增加国际化元素,也能为香港副学士颁授院校提前锁定生源。然而,如果香港副学士教学质量的一致性、学术衔接的连贯性受到削弱,其认可度也会随之下降。
持续扩容之后
随着越来越多内地学生赴港就读副学士,该制度本身也在发生微妙变化。
张敏读副学士一年级时,内地学生和香港本地学生被分在不同班级,老师偶尔会用普通话辅助内地班学生理解课程。到二年级,两个班级会重新合并。陈羿帆介绍,去年学院还增设了一名来自内地的辅导员。
在香港,绝大多数开设副学士的学院属于自负盈亏的自资性质。2025年2月,香港教育局宣布放宽自资院校招收内地学生的限额,将逐步提升至40%。陈羿帆表示,学院也将逐步调整招生安排,并近年来加大了与内地高校的合作力度。例如,学院与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合作共建数码商业实务课程,部分ICT课程由该校教师来港授课,学生也会到深圳进行体验式学习。
香港设立副学士制度的重要背景是扩大高等教育机会。常甜介绍,2000年前后,香港仅约18%的中学毕业生能升读政府资助高校。引入副学士制度后,更多学生获得了进修机会。近年来,香港学龄人口下降,部分非政府资助院校面临招生压力。内地学生的到来填补了部分学额空缺,也为院校提供了财务支持。
常甜指出,相较于香港本地学生,内地学生将副学士视为“学历跳板”。随着学业竞争加剧,副学士教育容易被应试导向驱动,通识素养和职业探索空间受到挤压。院校在资源分配和教学安排上,也更倾向于满足学生的升学需求。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地学生在制度层面的不匹配。”常甜分析,内地学历认证体系目前尚未认可副学士,是因为香港副学士属于过渡性学位。简单将其等同于内地大专,可能低估其英文教学及衔接本科课程的价值。若贸然纳入认证范围,也可能被滥用。
常甜介绍,部分完成副学士课程的学生,具备一定的学业基础和跨文化沟通能力,回流内地后,可能仅被视为高中毕业生,造成人才错配。她建议,可先在大湾区探索衔接机制,例如将副学士与内地职业本科教育对接,建设“学分银行”,使学生在副学士阶段取得的学分等学习成果,能在继续升学或企业招聘中获得认可和转换。
今年9月,陈峰即将进入香港浸会大学攻读研究生。尽管本科申请结果并非他最满意,但香港本科背景增强了他在研究生申请中的优势,最终实现了进入“港八大”的梦想。他认为,只要能力匹配,许多副学士毕业的内地学生不会止步于本科,而是会继续深造、工作,争取香港身份。他们高考时可能仅是本科线附近的水平,但经过几年努力,有机会与当年考入“双一流”本科的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文中受访学生均为化名,应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