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教育的改革正在进行,小班化教学作为一项重要举措,正逐渐显现其价值。在江苏省常州五星实验小学,一年级学生们用一场别开生面的荷塘主题AI闯关游园活动代替了传统的纸笔考试。他们借助AI平板电脑,在识字、朗读、搭建模型等环节中展现出浓厚的学习兴趣。这种以数字化趣味测评取代“一刀切”纸笔统考的方式,正是小班化教学改革的一个缩影,它利用班级人数少的优势,实现了对学生更精准的评价。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要“结合实际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随着适龄人口结构的变化,基础教育正迎来推行小班化的重要时期。小班化改革被视为促进基础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和因材施教的有效途径。记者近期走访了多所小学,深入了解小班化教学如何提升教育质量。

每一名学生的成长都能被看见

在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新林区小学,五年级教室的布局打破了传统的“秧田式”课桌排列,取而代之的是环形、T形的小组学习模式,教室四周还设有阅读角和成果展示区。班主任孙淑莹能够挨个走到每个小组旁,倾听学生的发言,课堂上师生互动率达到了100%。

孙淑莹提到,在过去五六十人的大班里,能够获得发言机会的学生屈指可数,内向的学生常常保持沉默。而现在的小班教学,她对每个孩子的性情、不足和特长都了如指掌。她向记者展示了学生的成长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分层作业的反馈、课堂表现、心理变化以及艺术体育方面的成长轨迹。“一生一档”的模式,让每个学生的进步都被细致地记录下来。

她举例说,一位名叫小黄的学生有轻度口吃且性格内向,过去从不主动在课堂上发言。通过鼓励他参加演讲社团、帮助他缓解心理压力,并与他一起分解演讲内容、创造安全的表达情境,一个学期后,小黄基本克服了口吃对表达的影响,甚至主动报名参加了校级演讲比赛并获奖。

新林区小学校长田永胜指出,小班化教学彻底改变了课堂的育人逻辑。他表示,大班教学侧重于听讲、记笔记和刷题,而小班教学则强调自主学习、合作交流和探究发现,学习方式从被动接受转变为主动建构,学生真正成为了学习的主体。

在有着二十多年小班化教学经验的湖北省武汉市鄱阳街小学,小组合作学习是课堂上的一大特色。校长成艳芳介绍,推行小班化的初衷是为每一位学生提供个性化的指导,发掘他们独特的潜能,做到“发展每一个,关照这一个”。

武汉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苏芮长期关注小班化改革的研究,她强调,小班化并不仅仅是简单地减少班级人数。真正的改革是一个系统性的过程,涵盖教学、课程、评价和师资等多个方面。其核心是以人为本,确保每个孩子的声音被听到,需求被重视,从而推动教育从“批量生产”转向“精准培育”,这才是符合立德树人要求的教育理念。

深刻重构课堂生态与育人模式

学期结束后,新林区小学三年级教师张艳玲并未放松,她需要在假期梳理下学期的分层教学方案,并根据每个学生的成长档案匹配个性化的学习任务。

张艳玲表示,小班教学最大的幸福在于能够亲眼见证每个孩子一点一滴的蜕变,例如内向的孩子变得敢于举手,学习困难的学生逐渐跟上进度,优秀的学生主动帮助同学。然而,现实中的挑战也十分突出。她坦言,学生在家庭环境、知识基础和性格特质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而40分钟的课堂时间有限,既要为学困生补习,又要为优等生拓展,要做到对所有学生进行精准适配非常困难。如何平衡不同层次学生的学习需求,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课堂上获得适合自身的成长,是她一直在探索但尚未完全解决的难题。

一线教师的困惑,也反映了小班化教学所面临的挑战:教师的教学理念和专业能力需要与小班化教学深度契合。

田永胜认为,相比于教室布局的改变,教师数十年形成的固化授课思维是最难改变的。许多中老年教师习惯于传统的“满堂灌”教学模式,即使班级人数减少,也依然沿用统一的讲授方式,并且因为担心课堂秩序失控而不敢放手让学生进行小组探究。部分教师仅仅将小班化理解为“人变少”,忽视了分层设计、个别辅导和多样化评价,陷入了“只缩班、不改革”的形式主义误区。

苏芮指出,小班化教学要求教师具备差异化诊断、个性化教学设计和课堂互动组织等关键能力。然而,现实情况是,教师能否在观念上实现从“教得好”向“导得准”的转变,直接影响着小班化实践的成效。

孙淑莹在教学实践中发现,小班化对教师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整体上需要从“大水漫灌”转向“精准滴灌”:

  • 备课更“深”:需要从过去侧重“备教材”转变为重点“备学情”,深入研究课程标准,精准把握不同层次学生的学习特点和潜在问题,确保课堂上“眼中有学生”。
  • 教学设计更“精”:要摒弃“一刀切”的模式,具备分层任务设计能力,围绕核心知识点设计基础型、发展型、挑战型三类任务,让每个学生都能在自身的“最近发展区”获得提升。
  • 辅导更“准”:要从“一对多”的泛泛辅导转变为“一对一”的精准指导,准确诊断学生薄弱点,提供个性化支持,帮助学生激发潜能、建立学习自信。

台州学院基础教育研究院院长赵凌云对此表示,小班化教育的核心内涵是一场课堂生态与育人模式的深刻重构。他认为,应以此为契机,推动教学理念从“教教材”转向“教学生”,教学组织从统一讲授转向差异化支持与互动探究,评价方式从结果标准化转向过程性、表现性评价。其本质是让每位教师都有能力去理解每一个学生,并将小班教学的投入转化为教育质量的实质性提升。他强调,当前以平均分和优秀率为核心的量化评价体系,与个性化教育的价值取向存在根本冲突。如果不打破这种评价的限制,小班化改革的红利将难以充分释放。必须建立关注个体进步和过程表现的增值评价体系,为“每个孩子的成长被看见”提供制度保障。

真正实现“小而美”“小而优”

学期末,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站土桥小学校的语文老师们围绕“小班化教学期末复习中的常见问题及应对策略”进行了深入研讨。一位老师认为,小班化教学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够做到“当日错、当日清”。另一位老师则提出,可以充分利用小班人数少的优势,采用小组互问互考模式,并进行高频抽查,以确保所有学生都参与其中并掌握所学内容。

记者梳理发现,各地各校在推行小班化教学的过程中,都在不断尝试和改进,努力让小班化超越形式,实现实质性的效果。

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行政公署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刘艳斌介绍,大兴安岭地区以课堂微观变革的实际需求为驱动,倒逼教师编制、办学经费和教学评价等宏观制度进行调整。该地区实行生师比和班师比并行的机制,小班化的生师比小学为1:4,初中为1:2.6;班师比小学为1:5.5,初中为1:9,这有效保障了小班化教学对师资力量的更高要求。此外,小学人均一般公共预算公用经费达到4600元,初中达到9000元,有力地支撑了小班化课堂教学和学校的日常运转需求。

小班化教学的益处不仅体现在学生身上,也促使教师完成了专业转型。刘艳斌表示,大兴安岭地区以小班化改革为契机,搭建了常态化的教研、课题研究和教学竞赛平台,帮助教师在教学设计、课堂互动、个性化指导和综合评价等核心素养方面实现了整体提升。“一大批教师在各级教学评比、优质课展示和教研成果评选中脱颖而出,教学创新能力持续增强,从‘会教书’向‘善育人、精研究、能创新’的复合型教师转型。”刘艳斌说。

人工智能也成为解决小班化评价难题、减轻教师负担的关键工具。上海市崇明区运用数智技术为小班化教学带来了革新:在教学管理方面,通过数字教室采集数据以支持科学决策;在教学方法上,借助智能终端追踪学情,开展精准辅导和数字证据教研;在课程资源方面,依托数字中心实现跨校共享和动态监测;在学习空间方面,通过智能化改造,打造互动场景和实践平台。

赵凌云表示,有序推进小班化教育,政策引领至关重要。应将小班化纳入地方教育发展规划,并制定适应小班化的办学标准、教师编制和经费保障机制。

苏芮认为,当前小班化教学面临城乡差异的挑战。城区学校面临班额过大的压力,而部分农村小规模学校虽然天然形成了“小班”,但却缺乏相应的资源支持。未来的政策设计需要进一步打破城乡壁垒,通过共享教师资源、城乡学校结对帮扶等机制,让农村小规模学校获得更多优质师资和课程资源的支持,从而真正实现“小而美”“小而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