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的博士研究生邵嵩和张勇，近期通过地面无人车野外感知决策及地面无人集群协同等创新实践成果，获得了工程博士学位。他们的答辩会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涵盖了静态展示、动态展示和陈述报告等环节。这一案例标志着，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布相关文件并经学位法明确依据后，全国多所高校在2026年毕业季开始落地改革，允许工程硕博士以实际技术创新、实体装备研发、行业技术改造或标准工艺革新等成果取代传统的毕业论文，获得学位。这一变化挑战了“论文是获得学位的必要条件”的传统观念。

针对如何保障此类改革的培养质量、成果认定流程与传统答辩有何区别，以及该模式的推广前景等问题，记者进行了深入采访。

聚焦实际需求，解决实践中的真实难题

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博士生张心阳，通过在广东信宜长达8万余公里的调研和百万字的报告，参与构建了“人工智能驱动的流域水环境智慧监管系统”。他表示，该系统如同给河流装上“智慧大脑”，整合了水质监测、污染溯源、预警预测和决策支持，克服了过去“被动救火”式的治水模式，实现了全链条智能化监管。

佛山大学环境与化工学院的硕士生刘乐乐，则专注于解决企业在污水厂运行中的痛点。他针对提升泵能耗高、调度依赖人工经验的问题，开发了单泵能效模型和泵组协同优化模型，通过可视化平台为运行人员提供调度参考。实践验证显示，该方案在单泵指导阶段平均节电4.80%，泵组协同优化阶段平均节电达11.50%。

佛山大学环境与化工学院教授郜玉楠指出，“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的改革，是对工程技术创新价值的重新认识。他强调，从实验室成果到工业化应用，工程化落地同样具有高难度，需要解决材料稳定性、工艺可靠性、成本控制、安全生产等多方面复杂问题，甚至比基础研究更具挑战性。

常州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副院长徐高明认为，此项改革的核心在于打破以学术论文为唯一标准的评价模式，构建多元化、面向真实问题解决能力的人才评价体系。他表示，改革将推动高校从“学科逻辑”转向“需求逻辑”，从“为论文而研究”转变为“为创新而实践”，是培养高层次技术人才的关键举措。

现场评鉴，侧重工程判断与系统解决能力

关于实践成果如何认定，郜玉楠介绍了一个四步流程：首先由校内导师和行业导师联合开题，确定研究方案；其次是过程管理，定期对接项目进展，考核学生贡献和问题解决情况；第三步是毕业前三个月组织实践成果鉴定会，审核报告、产品、专利及企业应用情况，专家半数以上来自企业；最后是答辩，重点展示产品应用、运行数据及经济效益，专家将围绕工程实践中的问题和解决方法进行提问。答辩委员会根据成果水平、贡献及表现投票决定是否授予学位。

刘乐乐分享道，与撰写传统论文相比，实践成果的研究周期更长，需要持续跟踪现场效果，并频繁与企业导师、工程师和运行人员沟通。他印象深刻的是数据治理过程，通过与企业工程师沟通并实地确定异常原因，最终结合变量的物理关系构建出数据治理方案。

张心阳谈到，实践成果最大的差异在于“不确定性”，需要面对真实工程中的各种变量，如天气、政策和人为因素。他的实验数据就来源于河流、管网及暴雨夜的实地采集。专家组在鉴定过程中，不仅在会议室审阅材料，还实地走访了鉴江流域的多个断面，观看了无人监测船演示，考察了治理成效和平台运行情况，随后才召开鉴定会进行质询。

张心阳回顾自身成长，认为“打磨”实践成果首先需要建立工程思维，学会将技术嵌入整个治理体系，形成完整工程闭环；其次锻炼了跨界沟通能力，需要与不同受众（如政府官员、企业工程师、基层干部）用不同“语言”沟通；再次是应对不确定性，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徐高明提出，适合替代论文的实践成果应具备真实性、创新性、实效性和规范性四项核心标准，这类成果更能体现工程硕博士的工程判断力和系统解决能力，考核方式也更贴近其职业发展路径。

拓展实施，需明确标准、强化保障、深化合作

目前，通过实践成果认定学位的案例仍属少数。导师和专家指出，在确保培养质量的同时拓展实施范围，仍面临观念转变难、校企协同难、认定标准难统一等现实挑战。

郜玉楠提到，“唯论文”观念根深蒂固，导师担心影响职称，学生担忧认可度。校企在成果归属、知识产权方面存在矛盾。工程领域门类繁多，实践成果形态多样，难以用单一量化标准衡量，导致不同学校、专业之间的认定标准存在差异。

徐高明建议，学校层面应建立灵活的成果认定机制，组建包含校内导师、企业专家、行业代表的评审委员会，并完善成果存档、公开、追溯制度。企业应开放真实场景与工程数据，提供导师指导和试验条件。社会层面，行业协会可将优秀实践成果纳入行业标准或推广目录。

专家们还指出，政府和第三方社会机构可在校企搭接、平台共享方面发挥更大作用。例如，粤港澳大湾区（佛山）先进制造业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通过设立联合培养项目，整合资源；广东信宜市政府、水务局、生态环境局开放政务数据，支持平台部署和试用，这些都为刘乐乐和张心阳的成果提供了重要条件。

北京理工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常务副院长王军政表示，下一步应总结梳理流程细则，打造标杆案例，广泛宣传，提高导师和企业工程师的共识，提升指导水平，形成良性循环。

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孙连鹏认为，未来应在制度体系上提供支持保障，鼓励学生将所学应用于实践，并将实践中发现的问题和阶段性成果带回实验室或再次投入实践。